崔九阳来到那军帐之外。
夜色如墨,军营中篝火影绰,巡逻的士兵脚步声远远传来,更衬得此处静谧。
他摒息凝神,感受着帐篷内散发出的灵力波动,那波动沉稳内敛。
帐中这位钦天监内排行第二,只是他的帐篷比起旁边那两座,竟要小上一圈。
这种安排——自然不是随意为之。
钦天监本就是前清遗留的官僚机构,虽说如今官名已不复存在,但其留下的繁文缛节与森严规矩,必定还是老一套,分毫不会更改。
帐篷的大小、位置,乃至每日里阳光照射的角度,皆有定规。
谁住最大的,谁住第二大的,层层递阶,绝不能错乱分毫
甚至,每一位大人帐篷内该搭配何种日常用具、家具,材质如何,款式怎样,都有相应的章程规定,不容僭越。
如此看来,帐中这位,虽说修为在监内仅次于中间那座最大帐篷里的老道,但论其实际地位,恐怕还得屈居那修为排行第三的家伙之下。
站在军帐外,崔九阳仔细感应着。
帐中之人颇为小心谨慎,整个军帐都被他布置下的禁制严严实实地包围起来,灵力流转间,隐成闭环,根本找不到一丝可乘之机,更无半分可进入的缝隙。
不过,这难不倒崔九阳。
他目光一扫,落在了帐篷外晾晒着的几件衣物上。
那几件衣服,一看便知是帐篷主人洗净后挂在此处风干的,还带着淡淡的皂角味道。
他放轻脚步走了过去,伸出手指,轻轻捻了捻其中一件道袍的衣领与袖子。
指尖触感细腻,布料上残留的灵力气息虽然微弱,却清淅可辨。
里面这位,想必是整日穿着这道袍施法修行,上面沾染的灵力,哪怕离开身体,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消散。
凭借这点微薄的残留灵力,崔九阳想直接施展变化之术,变成其主人的模样,那是绝无可能办到的。
毕竟,他与白素素那般熟悉,尚且需要她的几根头发,再辅以一滴精血,才能施法成功,变化出她的模样。
仅靠这点旁人遗留下的灵力残迹,就想完美变成一个陌生人的模样,以崔九阳目前的修为,根本是痴心妄想。
但是,若仅仅只是伪装成其灵力波动,让这帐篷外的禁制无法识别出他是外人前来,那倒也不算什么难事。
禁制这东西,确实简单实用。
在没有足够时间或合适空间布置阵法时,仓促间布下一道禁制,往往能达到阵法七层左右的效果,用以防护或警戒,已是绰绰有馀。
然而,禁制也存在一些无法克服的先天缺点。
比如它的敌我识别,便显得颇为粗糙,仅仅依据灵气波动中蕴含的信息来发挥作用。
只要能够巧妙伪装成禁制主人的灵力气息,便能如履平地般,轻轻松松地瞒天过海,混将过去。
当然,这对崔九阳来说容易,可放眼天下,又有几人能有《至八极》这种绝顶功法传承傍身呢?
在普通修士的认知里,禁制不过是比阵法威力弱上一些,其馀则尽是好处,便捷、速成、消耗小。
甚至有些修士,终其一生,都根本不知道,禁制竟还有如此一个致命的弱点。
只见崔九阳心念一动,身形一晃,恢复成了白素素那少女模样。
他将那件道袍取了下来,披在身上,宽大的袍袖垂落,显得有些不合身。
随即,他敛去身形,躲在帐篷投下的阴影之中,手上开始不断掐动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身上的灵力波动气息,也随之不断变化、调整,逐渐与道袍上残留的灵力趋于一致,到得最后,竟是变得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随后,崔九阳又变回了那尺许长短的小白蛇形态。
失去了支撑的宽大道袍,顿时如败絮般瘫软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
小白蛇甩了甩尾巴,顺着帐篷的边角,蜿蜒爬行了一圈。
很快,它便找到一个极为细小的缺口,仔细辨别了片刻,确认无误后,便轻轻钻了进去。
进入帐篷内,崔九阳不敢大意,只先露出个脑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身子还大半垂在帐篷外。
这个帐篷中的道士,可是正经迈入了修行门坎的人物,修为不弱。
虽然真要动起手来,拿下他也不算太难,可若是一个不慎,将其吵醒,想要拦住他传信示警,可就千难万难了。
崔九阳定了定神,将蛇身完全滑入,只觉身上一沉,一股无形的压力扫过,正是那外层的禁制。
但禁制扫过之后,却毫无反应,显然是将他当成了帐篷的主人。
他得意扭了一下,顺着军帐内壁,缓缓向下爬去。
目光一扫,崔九阳一眼便看见了躺在床榻上的身影。
那人呼吸均匀悠长,身上盖着一床素色棉被,一起一伏,韵律十足,显然是睡得正香,鼾声细微不可闻。
这个军帐中的摆设,极为简单朴素。
一张硬板床,一套原木桌椅,两个用来放随身杂物的旧木箱,再无其他任何多馀的东西,干净得有些过分。
这与之前探查过的那些帐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些帐篷中的一些修士,虽身为修行者,却俗欲繁重,贪念未消。
小小一间帐篷内,虽说不上是金银满屋,珠光宝气,但也处处透着贵气逼人。
这边放着价值不菲的官窑瓷瓶,那里摆着精致考究的木器根雕,旁边的小几上,更是叠放着不少绫罗绸缎制成的华贵服装。
那些衣服旁边,往往又会放着一些看似是修行之用,实则却是低调中透着奢华的物件,比如兽口吞珠的紫铜香炉,水色淡雅的玉如意,又或者是用金丝锦缎包裹的蒲团
虽说修行之路,讲究“财侣法地”,资源充足确实能助益良多,但象那般一味贪恋钱财,将自己修行的清修之地弄得乌烟瘴气,充满了铜臭味儿,实在是舍本逐末,修错了方向。
当然,这也不是说,像眼前这般肃静简朴的地方,其主人就一定能成为得道高人。
但至少,能做到淡泊名利、放下物欲之人,往往能将更多的心思从钱财俗务上挪开,从而更专注于大道本身,自然可以去追求一些更高远的东西。
崔九阳从帐篷内壁爬下,蜿蜒游走到桌前,细细打量着桌上摊开的一些纸张。
那些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工整,笔力沉稳。
可他一张一张仔细看过来,却发现上面写的,全都是些关于吐纳心得、灵气运行时的感悟与疑难,竟没有一个字是关于这处军营近况、钦天监内部事务,或者是—那造假龙的蛛丝马迹。
他微微有些失望,又转过头,看向床榻上的身影。
那人的床铺上,除了一床素被,也没放什么法宝法器之类的物件,只有一柄看似普通的拂尘,随意地放在叠好的道袍上,而那套道袍,则是放在床里靠墙的位置。
崔九阳又将目光投向那两个并排放在桌子旁边的箱子。
他收敛气息,小心翼翼地依次将箱子打开。
第一个箱子里,放满了符纸、朱砂墨、铜钱剑、八卦镜、铜铃铛等物,以及一些其他的道士应用之物。
这些东西,都是些普普通通的器物,上面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都没有,显然只是凡俗间用来举行道家科仪的寻常道具,算不上什么真正的法器。
崔九阳心中疑惑更甚。
他又仔细看了看床上那道士被子的起伏,见他睡得极为老实,仰面朝天,四肢舒展,被子紧紧地盖在身上。
这道士两条骼膊从被子中伸出来,平放在身体两侧,将被子的边缘紧紧挤压在躯干与手臂之间,使得被子与身体之间几乎没有什么空隙,根本藏不住其他东西。
也就是说,此人除了身上这件道袍和床头那柄拂尘之外,竟是空无一物?连一件象样的法器都没有?
这可奇了怪了。
这人的修为,约莫相当于之前崔九阳二极巅峰的境界。
要知道,当初的崔九阳在这种修为时,已经拿到了厌胜钱那般神妙法器。
这人修为如此,怎会穷酸到连一件趁手的法器都没有?
就算崔九阳自认机缘随身,一路上奇遇不断,收获确实远超普通修士,但眼前这位,好歹也是钦天监的大人物,起码也得有一两件护身或者攻伐的法器傍身才对。
连玄生那倒楣徒弟尘云,身上也都有一两件小法器傍身。
这么想着,崔九阳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不死心,将自己的神识小心翼翼地释放出来,如同一层薄薄的轻纱,悄无声息地笼罩过去,仔仔细细地感应着床上的道士。
终于,在那看似均匀平稳的呼吸之下,他察觉到了一丝极不寻常之处。
这道士呼吸均匀绵长,气息深厚,显然其吐纳法门早已修炼得炉火纯青,圆满无缺。
只是——他如此悠长沉稳的呼吸吐纳,帐篷内的空气,却仿佛是一潭死水,没有泛起丝毫应有的流动。
这说来,似乎有些玄妙。
寻常人,哪怕是修为高深的修士,又怎么会去刻意感应身边空气的细微流动呢?
但崔九阳自从晋升三极以来,与天地之间的感应也变得愈发敏锐,已经到了纤毫毕现、风吹草动皆能察觉的境界。
他看得真切,那道人身上的棉被盖到胸膛上沿儿,因为盖的时日久了,被角处微微有些磨损,上面呲出了一根细小的棉线头儿。
那棉线头儿微微翘起,按理说,正好就在老道每一次呼吸吐纳时,气息呼出的必经之路上。
可奇怪的是,那轻飘飘的一根棉线头儿,却如同生了根一般,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如此悠长的气息吹拂而过,它竟象是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一般!
直到此时,崔九阳脑中灵光一闪,才如醍醐灌顶般恍然大悟!
这老道,并非没有法器!
那件法器,若非是他这般心细如发,又对天地气息敏感入微的有心人,恐怕就算在这想破脑袋,也根本不可能发现!
那法器,有一个十分好听而又充满神秘色彩的名字,唤作隔世梦!
这种法器,并非单一物件,而是一整套组合法器。
其中最主要的内核法器,是一张用“生梦玉”所雕琢而成的宝床!
而其馀与它配套使用的,则是数枚小巧玲胧的生梦玉枕头。
崔九阳目光如炬,落在了那老道后脑勺下面枕着的那个看似朴素无华的布枕头上。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那布枕头之中,定然就包裹着一枚宝光四射的生梦玉小枕!
生梦玉,乃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灵石,据说产自遥远的西域大漠深处。
说它是玉,只不过是因其质地通透,乍看之下与玉石相似而已,其本质与真正的玉石相差甚远,是纯粹的天生灵石。
崔九阳不禁暗自吐槽,各种古早的武侠志怪小说,在解释一些强大而又神奇的宝物来源时,总喜欢给它安一个“来自西域”的名头。
如此一来,仿佛一切不合常理之处,都能得到解释,好象只要是来自西域的,那宝贝天生就该如此神奇,无需过多解释其原理。
不过,吐槽归吐槽,这生梦玉,还真就是产自西域。
据闻,在西域广袤无垠的瀚海沙漠之中,时常会出现绚丽奇幻的海市蜃楼。
而在当地部族的传说中,只要有缘人掌握了一些特定的秘法,便真的可以循着蜃景的指引,到达那看似虚幻的海市蜃楼之中去。
并且,在那海市蜃楼之中,所有的亭台楼阁、城郭宫殿,都是由这种生梦玉构成的,到了那里,拿着锤子榔头,随便便可以敲下一些来。
生梦玉,天生便蕴含着构筑幻境、影响心神的能量,是作为幻境布阵的最佳材料,而且极为隐秘,几乎不可能被神识感应出来。
往往只需要一小块生梦玉,便能将一个原本平平无奇、水平不咋地的幻阵,变得栩栩如生,以假乱真,威力大增。
而这“隔世梦”一整套法器,便是全部由生梦玉精心炼制而成,其使用方法更是玄之又玄,非同凡响。
使用时,需由一队人中修为最高之人,躺在那张生梦玉主床上安然入睡。
他便会随之进入一个无惊无险、无美无幻,与他所处的现实世界几乎一模一样的梦境之中。
在那个梦里,他所经历的一切,都与现实一般无二。
之后那些枕上其他配套生梦玉小枕头的人,便可以一同进入到他的这个梦境世界之中。
并且,这种进入并非单纯的神魂投影,更不是旁观者,而是可以完全自由地在那梦中世界行动游走,完全遵守现实世界的法则,可以照常修炼、吃饭喝水、交谈打斗,与平常生活没有任何区别。
若是这法器的玄妙仅仅止步于此,那么在崔九阳看来,也不过尔尔,简直就是个鸡肋般的存在。
无非就是象一个简陋的网游服务器,分发出一些客户端,让几个人可以一起登录上去,玩一个和现实世界毫无二致的仿真游戏罢了,实在没什么太大的用处。
可这隔世梦真正神奇之处,便在于那些枕着生梦玉小枕头的人,从梦中“醒过来”之后。
彼时,他们虽然肉身已经醒转,意识也回归了现实,但他们的神魂,却并未完全从那个梦中世界脱离出来。
他们身处在真实的现实世界,与现实世界的一切进行交互,吃饭喝水,言谈举止,所有的为都会真实发生,留下痕迹。
然而,只要那张主床上躺着的“造梦主”还没有真正醒过来,那么其他所有人,都会一直保持在这种“醒梦交织”的奇异状态里。
哪怕他们在现实世界中遭遇不测,身死道消,也只会再次从自己的生梦玉枕头上“醒”过来,只当是做了一场梦中假死的幻象,安然无恙。
除了他们的气息灵力,依旧与那主梦之人的梦境保持着连接,不会与这现实世界发生深层次的交互之外。
其馀的言行举止,音容笑貌,与常人无异,完全不会露出丝毫破绽。
这些人,相当于与现实世界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梦境屏障。
他们身在现世,魂却仿佛仍在梦中。
也正因如此,这套法器才得名隔世梦!
皇宫大内千年积累,果然有底蕴,连这种传说中的法器都能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