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尼姑还不知道,此刻她那面小巧的金锣,早已被暗中的一双眼晴盯上了。
她刚刚收服了小白龙,虽然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未曾显露半分,但脚下的步子却明显轻快了许多,显然心中颇有些得意。
天边的日头已经开始西斜,金色的馀晖给荒村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这群人今日出来,先是抓了一条已成妖的短尾,接着又擒获了一条天生灵种的小白龙,收获已是颇丰,这下总算该返回他们的老巢了。
然而,他们并没有掉头返回繁华的京城,而是直接穿过城南的几个村落,朝着西北方向的山脉行进。
看他们行进的方向和路线颇为固定,不象是临时起意,崔九阳方才明白,他们的老巢竟然是隐藏在京西的深山之中。
他小心翼翼地跟随着他们一路前行,穿过荒野天地,跨过溪流小河,直到天色渐晚,抵达京西一处极为隐蔽的山坳之中,那群人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崔九阳隐藏在远处的一块巨石之后,探头望去,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惊一一那里竟然坐落看一座戒备森严的军营!
这处军营选址极为刁钻,两面背靠着山壁,另外两面则正对山坳仅有的出口,外围还用高大厚实的木墙将整个山均全部围了起来,形成了一道坚固的屏障。
而且,那两面所谓的“山”,其实更象是两道巨大的天然断崖。
这两座山脉,一座呈东西走向,一座呈南北走向,仿佛在此处剧烈地碰撞在一起,而这处直角型状的山坳,便正好处于它们惨烈撞击后所形成的巨大直角山坳底部,四周皆是布满鳞石茬的断崖山壁,地势极为险峻。
这辫子军当真是会挑选地方!
那两处断崖高达百尺有馀,壁立千仞,寻常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绝无可能从那样徒峭的崖壁攀援潜入军营。
而山坳开口的这两面,则更是守卫森严,明哨暗卡层层叠叠,那厚重的营门也常常是紧闭着的,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肃杀之气。
军营大门处,赫然站着一队荷枪实弹、眼神警剔的士兵,一丝不苟地守在那里。
那群刚刚抓捕了小白龙的修行者们走到营门前,与哨兵交谈几句,通报了口令,这才得以放行,鱼贯而入。
崔九阳本想趁着他们进营的混乱之际,也跟着隐身混进去。
可就在那些人前脚刚刚踏入营中,后脚那沉重的营门便卡拉卡拉缓缓关上,并从里面牢牢插死了。
见状,崔九阳只好绕着军营的木墙,悄无声息地潜行,仔细探查,看是否有可供潜入的缺口,或是寻一个守卫相对薄弱、没有兵丁站岗的死角翻进去。
这一圈绕下来,崔九阳发现这营地的规模并不算太大,仅仅是将此处小小的山洼围住而已。
从残存的房屋地基和几段残破的院墙来看,这里似乎曾经是一个宁静的小村落。
不过如今,村落的痕迹早已被军营的肃杀之气所取代,里面早已不见半个村民的踪影,只有那些身着辫子军服的士兵在营中忙碌地进进出出,沉默而有序。
一整圈木墙之上,每隔约莫二十步的距离,便站着一个背着步枪、神情肃穆的哨兵。
更让崔九阳惊讶的是,他神念一扫,便察觉到在营地内的许多隐蔽角落,还潜藏看一些暗哨,这些暗哨相互监视着明处的哨兵,形成了一张严密的明暗结合的警戒网,几乎没有任何死角。
崔九阳心中纳闷,最近这段时日,京津河北一带整体都还算平静,并未听说有什么大规模的兵灾发生。
可眼前这处军营,却处处透看紧张气氛,其戒备程度简直如同处于战时状态一般。
由此可见,这处地方对于辫子军而言,必然极为重要,甚至执行着严格的战时管理条例。
崔九阳心中却是一喜,暗道:防守如此严密,看来白素素,以及那些被辫子军抓住的其他蛇妖,十有八九就被秘密关押在此处!
他没有贸然行动,多留了一个心眼,决定谨慎行事。
反正此时日头已然西沉,天边泛起了火烧云,夜幕眼看就要降临。
与其现在强行闯入,不如等到天黑之后,夜色深沉之时再行潜入,那样无疑会安全许多,更加保险。
深秋时节,日短夜长,天色确实黑得很快。
不过短短几柱香的功夫,天空便如同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缓缓笼罩,迅速暗了下来。
虽然还未完全黑透,天际尚留有一丝朦胧的微光,但军营之中已经开始陆陆续续点起火把。
这些辫子军似乎根本不在乎什么火把的损耗和补给问题,很快便将无数明亮的火把插满了整个军营的各个角落,甚至连木墙之上也每隔不远便有火炬燃烧,将整个营地照耀得如同白昼。
远远望去,倒象是山坳中着了一场熊熊燃烧的山火一般,火光冲天。
恰在此时,山坳中起了一层淡淡的薄雾,弥漫开来,为夜色中的军营更添了几分神秘与朦胧。
见状,崔九阳心中一动,隐着身形,顺势从袖中悄然抛出两团淡灰色的雾气,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弥漫的山中薄雾之中,难以分辨。
这雾气,本是他用来遮掩身形、隐匿气息的一种独门法术。
他之前在阳山救虎爷,以及那夜在李宅之中与玄生斗法时,都曾依靠这法术的帮助,才得以隐匿行迹。
只是,今日此时,崔九阳却对这雾法做了一些精妙的改动,使其用途大变。
这雾法原本的内核作用,是能够有效屏蔽自身的灵力波动,其目的便是在遮掩行藏之时,能够更好地将自身的气息,不被敌人察觉。
而今日,崔九阳却是反其道而行之。
他巧妙地运用这雾气能够屏蔽灵力的特性,反过来将其作为一种探测工具,去侦测这军营之中是否布有禁制或是阵法。
有些极为隐秘的阵法或是禁制,其布设之巧妙,往往能将自身的灵力波动收敛到极致,单纯依靠神念感应,往往难以察觉其存在。
然而,遮盖所有灵力波动,反而会将禁制的灵力暴露出来,从而在屏蔽之力中显露出其轮廓。
就如同一个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走路,虽然看不见前方的黑牛,但若试图用一块黑布去盖住它,虽然仍然漆黑一片,但那黑布的型状反而会将黑牛的轮廓凸显出来一般,使其无所遁形。
事实证明,崔九阳考虑周全确实有用。
那两团融入了山中薄雾的淡青色雾气,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入军营外围之后,很快便在数处关键位置,察觉到了几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灵力屏障一一正是那些隐秘的禁制。
崔九阳凝神感应片刻,便大致摸清了这些禁制的作用:它们应该是一种针对修士的警戒型禁制,一旦有非布设者本人的陌生灵力波动靠近并触发它们,便会立刻向布下这些禁制的人发出示警信号,提醒其有外人闯入。
见状,崔九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心中暗自得意道:任你手段花样再多,布下多少隐秘禁制,恐怕也难不住小爷我了!
按照常理推断,若没有什么特殊情况,这种用于警戒示警的禁制,其布设的复杂程度和精妙程度,通常与其布设者的修为息息相关,一般都是由在场修为最高的修士亲手布置。
仅仅从这几处刚刚察觉到的禁制来看,其灵力波动并不算特别强大,布设手法也相对一般。
看来这军营之中,修为最高的修土,其道行也不过与他自己之前处于二极巅峰状态时不相上下,大概也就是玄生那个层级。
崔九阳心中大安,随即手指轻轻掐动法诀,驱动看那两团淡青色的雾气悄然弥漫开来,如同一张巨大的无形大网,缓缓笼罩住了整个军营。
山中夜晚多雾本就是常有的事情,并不稀奇。
军营中正在来回巡逻的兵丁们,并未察觉到任何异常,只是偶尔皱皱眉头,觉得今晚的雾气似乎比平日里稍微浓重了一些,但也并未太过在意,依旧按照既定的路线继续巡逻着。
通过这弥漫的雾气,崔九阳如同拥有了一双能够洞悉一切虚妄的法眼,简简单单便将这军营之中所有布设禁制的位置、种类以及大致的触发条件都探查得一清二楚,了如指掌。
心中有数之后,他便不再尤豫,几个起落间便已轻轻靠近那高大的木墙。
他屏住呼吸,凝神等待,趁着一阵山风呼呼吹过,雾气随之剧烈涌动的瞬间,身形一闪,如同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军营之内。
进入军营之后,崔九阳更是小心翼翼,脚下如同抹了油一般,悄无声息地在营地中穿梭,巧妙地避开那几处他早已探明的禁制,朝着军营最深处、靠近山壁的方向快步走去。
在刚才雾气弥漫探查的时候,他便感应到,在那山壁之下,似乎隐藏着一处幽深的山洞。
而且,白日里那些跟随辫子军一同行动的修行者们,他们的营帐似乎就被刻意安排在靠近洞口的位置。
看样子,他们是专门看守那洞口的,以防不测。
如此一来,答案便昭然若揭:那些被辫子军抓捕来的蛇妖,十有八九就被秘密关押在这个山洞里面!
崔九阳一边小心翼翼地在军营中穿梭,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处军营的内部布置,以及那些巡逻土兵的精神面貌和装备情况。
心中不由得愈发肯定,这辫子军如此兴师动众,背后必然所图甚大。
这年头各地军阀的军队,其士兵构成大多鱼龙混杂,要么是为了混一口饱饭吃而无奈当兵的穷苦百姓,要么就是被强行抓来的壮丁。
这些人大多是被逼无奈,心中并无多少家国情怀,因此这些人当兵,自然也就不可能有什么真正发自内心的昂扬士气。
能够做到把帽子戴正,衣服扣子扣齐,开枪射击的时候知道大致瞄准方向,便已然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好兵了。
然而,眼前这处军营中的辫子军,却与崔九阳印象中的那些军阀部队截然不同。
他们个个都算得上是好兵中的好兵。
不仅精神面貌看起来颇为不错,士气也显得十分高昂,丝毫不见一般士兵的那种疲沓与麻木。
更重要的是,在他们绝大多数人身上,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但却真实存在的血腥之气。
这股气息表明,他们显然是真正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过、手上沾过血的老兵。
其中更有少数一些,身上的血腥之气浓郁得化不开,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显然是杀孽深重之辈。
这倒是让崔九阳更加疑惑,百战老兵对任何一个军队来说都是最珍贵的力量,将这些土兵集中在此,辫子军究竟想要做什么?
崔九阳按捺住心中的疑惑,快步来到临近山洞附近的地方。
眼前正是白天那些修行者们所居住的几个营帐。
虽然根据之前对阵法禁制的判断,崔九阳推测这些修士的修为应当低于自己,但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他并未因此而有丝毫大意,依旧小心翼翼,生怕打草惊蛇。
他收敛全身气息,隐去身形,放轻了脚步,同时悄然施展了一层轻身术,让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几乎连一点细微的脚步声都未曾发出,这才小心翼翼地逐渐靠近了那几个散发着微弱灵力波动的营帐。
或许是白天奔波了一整天,又与小白龙一番争斗,消耗不小,这几个修士此刻也显得颇为劳累。
营帐之内,一片静悄悄的,看来他们晚上都没有再出来活动,而是各自在营帐中休息,有的已经和衣睡下,发出轻微的鼾声;有的则盘膝打坐,静心修炼。
其馀一些崔九阳没见过的修士也都如此,看来白天他们分了几组,各自出动去抓捕。
崔九阳屏住呼吸,如同一阵风般,悄无声息地从他们营帐之间的空隙穿了过去,整个过程无惊无险,没有惊动任何人。
终于抵达山洞入口,这山洞的洞口竟然并未被刻意封住,甚至连一道简陋的栅栏都没有设置,可以说是完全开着,仿佛里面空无一物一般。
然而,一股浓重得几乎化不开的妖气,却正源源不断地从这开的山洞口中喷涌而出,弥漫在洞口周围的空气中。
崔九阳只是微微释放出一丝神念,稍稍一感应,心中便已有了数:里面起码关押了不下几十个蛇妖!
他也不敢贸然直接闯进去,万一这些人在山洞深处还布下了什么陷阱或是杀阵,自己这般莽撞进去,岂不成了瓮中之鳖?
于是,他依样画葫芦,再次从袖中引出一团雾气,操控着它如同游蛇一般,悄无声息地从洞口中缓缓蔓延进去。
等这团雾气在山洞内部彻底弥漫开来,将每一个角落都探查清楚之后,整个山洞的内部地形结构、以及其中的布置情况,便如同亲眼所见一般,清淅地呈现在了崔九阳的脑海之中。
这山洞内部的空间比崔九阳想象的还要更大一些,其型状构造颇为奇特,大致呈一个茶壶的模样一一狭窄的洞口便是那壶嘴儿,而洞口后方则是一个极为宽的空间,如同那茶壶的大肚子一般。
只见围绕着这山洞内壁,整整齐齐地摆放了一圈,约莫近百个造型奇特的鹅颈瓷瓶。
这些瓷瓶个个都有一人多高,瓶口开着,直径足有铜盆那么大小;往下则是细长的瓶颈,其粗细仅能容一只手臂通过;而瓶颈再往下,则是圆鼓鼓的瓶身,其大小便又如同大水缸一般,内部空间极为宽阔。
先前感应到的那股浓重妖气,正是从这一个个鹅颈瓷瓶中散发出来的。
显而易见,那些被抓捕的蛇妖,便是被分别囚禁在了这些特制的瓷瓶之中。
除此之外,在这山洞的正中央位置,还单独摆放着一个与周围瓷瓶大小相仿的鹅颈瓷瓶。
这中央瓷瓶中散发出的妖气,相较于周围的瓷瓶,似乎更加精粹与浓厚一些,想来里面也必定关押着一个道行不浅的蛇妖。
只是崔九阳有些不解,为何要将这一个瓷瓶单独摆放在山洞正中央如此显眼的位置。
崔九阳仔细观察了片刻这些瓷瓶的排列方式,觉得这应当不是什么阵法。
以他如今的阵法造诣,若是对方在这里布下了阵法,他只需稍一感应,便能一眼瞧出其中的门道所在。
而眼前这山洞中的瓷瓶,虽然摆放得看似整齐有序,但在崔九阳眼中,它们之间缺乏必要的灵力勾连与阵纹呼应,根本不成任何阵势,因此绝不是什么阵法路数。
就在崔九阳快速分析洞内情况的时候,他的神念一动,清淅地感应到,在山洞中右侧方靠墙摆放的其中一个瓷瓶中散发出来的妖气,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股妖气!除了白素素,还能是谁?!
看来自己一路跟踪的策略果然是成功的,能够在此处见到素素,便是最好的明证。
他暗自想到,这小白蛇与自己也算是颇为有缘。
这接二连三的救她,说不定便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蕴含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机缘也未可知。
再次仔细确认了山洞之中除了这些瓷瓶里的蛇妖,再无其他活人的气息后,崔九阳这才不再尤豫,抬脚踏进了山洞。
尽管在神念感应之下,他早已将山洞内的格局探得清清楚楚,但亲眼所见,终究还是比单纯的感应更加直观和清楚明白。
这山洞内部的地面颇为平整,干燥异常,那些鹅颈瓷瓶也正如之前感应中一般,一个挨着一个,排列得整整齐齐。
崔九阳几步并作一步,走到他感应中关押着白素素的那只瓷瓶跟前。
他正要凑上前去,朝里面张望查看。
却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背后不远处响起:“能悄无声息闯到这儿来,小哥儿也是个有本事的,却不知深夜至此,有何贵干啊?”
崔九阳闻言,浑身一震,心中骤然一冷!
怎么可能?!
刚才他明明用雾气探查,又用神念仔细感应过,这山洞之中除了那些瓷瓶内散发的妖气,绝对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存在!
说话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