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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道法

良辰老道眼前一片漆黑,冰冷的恐惧刚刚闪过,旋即被一种奇异的平静所取代。

以前身处这隔世梦中时,他也不是没死过,对于这种意识被剥离的感觉已经有些习惯。

他并不惊慌,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眼前这片无尽的黑暗自行消散。

按照以往的经验,只需片刻,待那股死亡的眩晕感退去,一睁开眼,他便又会全手全脚、毫发无伤地躺在床上,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他心中盘算起来:自己既已死在齐担山那厮刀下,想来良吉、良固二位师弟也定然难以逃脱,多半也已成为了那凶人的刀下亡魂。

死,他倒是真的不怕,反正还会醒过来。

只是他们师兄弟三人若都在此殒命,那崖顶上正进行到关键时刻的假龙大阵,便会无人主持,功亏一篑。

恐怕,这筹备了许久、寄托了钦天监最后希望的造龙计划,就要这般胎死腹中,宣告失败了。

在如今的钦天监中,除了此刻正躺在隔世梦玉床上的监正师兄良全外,便属他的辈分最高,修为也是最强的。

而且,今年他已年近七十,就算真的能将那假龙造成功,扶立新君上位,以他的年纪,恐怕也顶多再享受个十年、二十年的尊荣富贵罢了。

世间长寿之人本就不多,尤其是在看似逍遥自在的道门之中。

这个被称作真人,那个被叫做道长,可到了该死的岁数,该离世时也还是得离世。

门人弟子们为了彰显师门传承深远、长辈修为高深,往往还会给过世的师长多编造些阳寿,明明只是八十岁寿终正寝,非得对外宣扬成是一百零三岁羽化登仙。

这不过是晚辈们想最后借着死人的名声捞最后一笔好处,把师门长辈的名声吹嘘得神乎其神,日后也好给自己脸上贴金,做个招牌罢了。

世上,确实有能够延年益寿的丹药和玄妙功法,传说中甚至有长生不死之术。

只是,这些丹药和功法所需付出的代价,却从来没人会主动提及,往往是饮鸩止渴,得不偿失d

良辰自己,从来没想过要去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延寿之事。

从这一点来说,他确实属于道门中难得一见的自然一脉,崇尚生死有命,顺其自然。

而他之所以能如此看得开,却还要四处奔走,费尽心力地忽悠众人,行这造假龙之事,其根本原因,并非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而是想要延续钦天监千百年的道统!

钦天监,与江湖上那些寻常的道门门派不同。

其道统传承,并不由他们这些道士自身掌控,而是紧紧地依附于皇权,掌握在高高在上的皇族手中。

他们的角色定位,更象是私人供奉与顾问,只不过供奉他们的家族是天下唯一的皇族而已。

坏就坏在这“皇族”二字身上!

千百年来,钦天监早已成为围绕皇族构建的特殊门派道统,其望气、堪舆、炼丹、修身等种种法术神通,皆是以服务皇族、维系皇权为最终目的而设计、施展与传承的。

这千年来,钦天监为历代皇帝占下吉凶、望气观星,私下里还参与抵御了不知多少针对皇帝的玄学阴谋与刺杀,可谓是劳苦功高,深得皇室信赖。

他们门内没有天师、掌门的称谓,也没有大长老、二长老的分级,为首的是监正,辅助监正处理日常事务的则是几位副监正。

按照监内座次,他们便能名正言顺地掌握不同数量的天子龙气,这龙气又能对钦天监传承的法术产生极大的增幅效果,相辅相成。

然而,自那孙大炮闹了辛亥革命,推翻了大清,这一切可就都糟糕透顶了!

小皇帝宣布退位,龙椅崩塌,从此之后,钦天监便再也无一丝一毫的龙气入帐。

那些传承了千年的强大法术,因为失去了龙气的驱动与增幅,威力十不存一。

那些耗费无数心血铸造的宝贝法器,大多也变成了中看不中用的摆设,根本无法发挥出真正的威力。

很快,他们这些曾经的上宾,便被新人士视为前朝馀孽,连皇城的门都进不去了,灰溜溜地被赶到了京外一处荒草丛生的破落小道观里,苟延残喘。

眼看着门下那些年轻的道士们,因为没有龙气辅助,修炼进度缓慢无比,甚至连一些基础的法术都修不成,空有一仓库的法器也无法运用自如,钦天监传承千年的道统,似乎真的就要在他们这一代断绝了!

道观里的几位辈分较高的老道士,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整日愁眉不展,唉声叹气。

唯有那位早已不问世事的末代监正良全,依旧不急不躁,每日里只是吃饭、睡觉、打太极,心平气和。

那段时日,京郊的小道观里,几乎天天都在上演着激烈的争吵。

有老道士捶胸顿足地提议:“依我看,咱们应当立刻南下!南方地气旺盛,说不定还能寻到些许残存的龙脉气息,看看能否重现当年明太祖朱元璋龙兴淮右的旧事!”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另一位道士反驳:“南下?不妥不妥!南方那些革命党人最是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去了也是自讨苦吃!

依我看,我们应该北上关外,去看看满清的遗老遗少们,是否还有最后一丝气运能够重新登基!”

争吵声中,还夹杂着各种消极的意见,诸如“不如就此散伙分行李,各寻出路”,或者“干脆找个名山大川,闭门深山老林潜修,不问世事”等等。

就这样,一群平日里仙风道骨的老道,吵了个三天三夜,唾沫横飞,面红耳赤,也没能吵出一个结果来。

而监正良全老道,却始终端坐在首位的那张破椅子上,双目微阖,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只是低着头打瞌睡,一言不发,仿佛众人激烈争吵的事情与他毫无关系。

终于,良辰实在是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对着首位的良全深施一礼,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与无奈:“良全师兄!我们已经在此讨论了这么久,各抒己见,争执不休,可您一句话都没说!

如今观中上下,大家还都唯您马首是瞻,您倒是给拿个主意啊!”

他这话一出,立刻得到了其他几位老道的附和。

是啊,监正大人再不发话,大家真要散伙了!

于是,众人纷纷停止了争吵,都望着坐在正中间,那位须发皆白、满脸皱纹、看起来就象个普通乡下老头的老道士,想看看这位良全师兄,到底是什么意见。

良却好似刚被人从睡梦中猛然喊醒一般,慢悠悠地抬起头,抖了抖胡子,懒洋洋地翻了翻眼皮,左看看,右瞧瞧,露出一副茫然的神色,好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说话:“钦天监,自创立之初,便是为龙气而生,因龙气而兴盛了千百年。

如今,龙气不在了,天命已改,钦天监自然也该与这龙气一同悄然消逝,此乃天意,非人力所能违。”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接着说道:“要我说啊,你们愿意北上的,便尽管去北上查找满清遗贵。

愿意南下的,也尽管去南下探查龙脉。

想分行李的,就去库房里挑两样自己合心意的东西拿走,好自为之。

想去深山里潜修的,也赶紧去收拾行李,找个清静地方。”

“老道我掐指一算,今晚京城里怕不是还有一场大雨,趁着今天日头落山还早,我看应该能走到京外,寻个避雨的破庙暂住一晚。”

说完这番话,这老道便又缓缓地低下头,脑袋一点一点的,仿佛刚才开口说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又沉沉地睡了过去,任凭众人如何呼唤,他也不再回一句话。

良全老道这番话,把钦天监众人都说懵了。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监正大人是在说反话,是在发火,说的都是气话。

可仔细琢磨了两天,又暗中观察了两天,却惊恐的发现,良全监正似乎是真的这么想的!

因为陪伴良全起居的两个小道童,偷偷向众人透露:说老道士最近竟然在自己的房间里,开始练习起坛做法、纸人捉鬼、画符念咒等那些民间江湖术士才会的粗浅手段!

老道士自己私下里嘀咕,说自己这一把老骨头,怕是走不了远路去其他地方了,将来想要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活下去,还是得会几手民间流传较广的道术才行。

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在京城附近混口饭吃,给人看看风水,驱驱邪祟,不至于饿死街头。

听了小道童透露的这个消息,其他钦天监的老道们,包括良辰在内,无不目定口呆,难以置信。

在钦天监供职的这些年,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可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出入皆有马车,见官相互拱手道安好的尊崇生活!

到民间去做一个随处可见的、靠着驱邪捉鬼、祈福禳灾混饭吃的普通老道,又是什么日子?

那多半是饥一顿饱一顿,看人脸色,还得给乡绅富户赔笑脸、说好话,受尽白眼!

他们都觉得,咱们这位监正大人,怕不是真的老糊涂了?

还是因为大清灭亡这件事,对他刺激太大,让他一时之间失了分寸,变得疯疯癫癫了?

不过,此时大家虽有腹诽,表面上却丝毫不敢把这种不敬的想法表露出来。

碍于监正大人威严,众人便也不敢再公开争吵讨论,钦天监的未来,一时间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之中。

京郊那座小小的破道观,倒也因此平静了一段时间。

直到有一天,良全老道真的付诸行动,出门接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单私活儿。

事情的起因,是京城中一位颇有财力的富商,家中老母去世,为了彰显孝道,也为了给老人家风光大葬,便广邀京城内外有名望的和尚、老道前去做法事,听说甚至还请了两位金发碧眼的洋神父,准备搞一场中西合璧的盛大葬礼。

京城中,有个名叫行亮的野道士,此人没有正经的师承来历,整日穿着个道袍到处无量天尊,但胜在脑子活络,在京城地面上人脉颇广,三教九流都认识一些。

也不知究竟是经过何人牵线搭桥,这行亮道士竟然知晓了昔日高高在上的钦天监众人,如今正蛰伏在京郊的这座破道观里。

这天大清早,行亮道士背着一条硕大的猪腿,乐呵呵地登门拜访,说是路过此地,特来拜会。

他到道观门前时,正好遇上依旧雷打不动,坚持在小广场上做早课的良全老道。

这小破道观前的广场本就不大,平日里,根本容纳不下众多钦天监道士出来一同晨练做早课。

但此时不比从前,眼看着钦天监都快要散伙了,道士们人心惶惶,意志消沉,哪还有什么心情每日早起做早课。

因此,空旷的小广场上,竟只有良全这位白胡子老道一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慢悠悠地打着太极拳,一招一式,行云流水,返璞归真。

行亮道士虽说人脉广,但眼神不太好,再加之良全此刻的打扮实在是太过朴素,与寻常道观里扫地打杂的老道士别无二致,他硬是把堂堂的钦天监末代监正,错认成了洒扫庭院的老道士。

总之,阴差阳错之下,行亮与良全相谈甚欢。

行亮大吹法螺,说那富商如何财大气粗,出手阔绰,请去做法事的僧人道士都能得到大把赏钱。

良全只是含笑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几句。

最后,行亮道士留下那条猪腿作为见面礼,盛情邀请钦天监高人届时一定到场帮忙凑个数,壮壮声势。

他其实非常满意,就算是洒扫老道,那也是钦天监的洒扫老道,名头大了去了!

良全这边也是欣然应充,承诺届时必定准时到场。

等行亮走后,老道士便乐滋滋地提着那条猪腿回到房间,翻箱倒柜,从一堆蒙尘的古籍中,好不容易才找出了一本封面都快掉光了的《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

然后,他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小广场边,迎着清晨的阳光,摇头晃脑地细细诵读起来,神情专注而虔诚。

这本经书,名字听起来倒是唬人,名头极大,但实际上,却是民间丧事上最常用、最基础的一本超度经文,像行亮那样的野道士,也能背上几段。

良全老道就这般,如饥似渴地复习了两天这本《度人经》。

第三天,那位富商老太太发丧之时,他果然信守承诺,准时到场。

他混在一群穿着各式法衣的和尚、老道之中,跟着队伍走走停停,轮到念经时,便张开嘴,含糊地跟着哼哼几句。

遇到实在记不住的经文段落,他便只动嘴型,不出声音,十足一个滥芋充数的南郭先生。

折腾了一整天,天都黑透了,他才慢慢悠悠地回到京郊的小道观。

一进道观大门,他便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两串沉甸甸的铜钱,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啪”地一声放在石桌上。

良全老道脸上露出得意笑容,笑呵呵地对着围拢过来的几位老道说道:“众位师弟、师侄们,都瞧见了吧?有手艺有活儿,咱们总算是不怕挨饿喽!”

这一下,钦天监老道们不仅仅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有些羞耻了。

就算真的没了皇上,以后没了龙气依仗,可大家毕竟是钦天监出身,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要去给寻常富商的丧事上念经,才能混口饭吃的地步啊!

他们实在弄不明白,一向受人尊敬、修为高深的良全师兄,到底在想什么!

可之后的日子里,良全老道却仿佛乐此不疲,经常受到行亮的邀请。

不管是婚丧嫁娶,还是酒楼开业,亦或是店铺开张、老人过寿,只要对方肯给钱,他都欣然前往,乐呵呵地去凑数混钱。

对干道观里的大小事务,他更是彻底不管不问。

偶尔有人上前请教道法疑难,他也只是随意敷衍几句,说些“大道至简,饿了吃饭,困了睡觉”之类的废话。

若是没人理他,他便自顾自地待在房间里,复习些平常走江湖要用的基础经书符咒,为下一次接活儿做准备。

终于,良辰这些心气高傲、自认高人一等的老道们,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屈辱的生活了。

他们觉得良全此举,简直是自甘堕落,有辱钦天监千百年的名声!

与其在这里陪着一个疯老头混吃等死,不如主动出击!

于是,他们开始背着良全,暗中与京城内外的各位权贵贵人、手握兵权的军头们私下勾连接触,向他们兜售自己等人精心策划的“再造真龙,重扶社稷”的伟大计划。

他们这些人,毕竟顶着钦天监的名头,每日出入高档场所,与达官贵人平起平坐,处处受人尊敬,很快便有些飘飘然,觉得自己才是钦天监真正的希望。

很多人干脆以此为借口,直接搬离了京郊那座破败的小道观,在京城内租下了宅院,算是自立门户,与良全划清了界限。

而那些依旧留在小道观里的人,也渐渐有些看不起良全老道,私下里甚至觉得,这位监正师兄,是不是真的老糊涂了,傻了?

凭着钦天监这块金字招牌,随便刮下二两金粉来,也足够他后半辈子吃喝不愁了,何至于要自降身份,出去给平民百姓做丧事法事混饭吃,实在是迂腐透顶!

而当良辰他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造假龙,立新君”这套说辞,成功兜售给了辫帅张和之后,这些野心勃勃的老道们,才突然脑中灵光一闪,猛然想起,良全师兄对他们的计划而言,还有一个不可或缺的大用处!

他们要造假龙,必然要四处抓捕精怪,争斗搏杀中难免会有损伤,甚至丢命。

隔世梦那套玄妙法器就放在库房中,完全可以拿出来护众人周全。

而钦天监中良全修为最高,那隔世梦的玉床,还必须由他去躺。

可良全听闻他们的计划后,连话也懒得说,只是摇摇头叹口气,自顾自地去赶那些丧事场、白事会去了。

后来他们几次三番的找良全商量,良全都是摇头叹气,话也不说一句。

终于,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良辰纠集一帮师弟,出手偷袭了良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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